本页目录

开放量子系统 · 退相干与主方程

对标:Breuer & Petruccione《The Theory of Open Quantum Systems》/ Nielsen & Chuang ch.8 / Zurek RMP 2003 | 本页自足:不假设你熟悉密度矩阵,会从头搭起来。 你在量子力学课上学的薛定谔方程,描述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系统。而现实中没有任何系统与世隔绝——它总在与空气分子、热辐射、周围的电磁场交换着什么。本页处理这个"现实版"的量子力学,并回答一个几乎人人都问过的问题:既然电子可以同时在两处,为什么桌子不行?

Bloch 球上的退相干过程与相干性衰减曲线。

图 oqs-01.1左:Bloch 球上,纯态在球面、混合态在球内。退相干使态向球心(或极点)收缩。右:布居弛豫(\(T_1\))与相位相干性衰减(\(T_2\))的典型曲线——相干性通常比能量衰减快得多

1. 先补一件工具:为什么需要密度矩阵

波函数不够用的场合。 设想两种情形:

(a) 一个自旋处于叠加态 \(|\psi\rangle = \tfrac{1}{\sqrt2}(|\uparrow\rangle+|\downarrow\rangle)\)(b) 一个自旋,有 50% 概率是 \(|\uparrow\rangle\)、50% 概率是 \(|\downarrow\rangle\),但我们不知道是哪个。

沿 \(z\) 方向测量,两者给出完全相同的结果(各 50%)。但沿 \(x\) 方向测量:情形 (a) 确定给出 \(+x\),情形 (b) 仍是各 50%。

所以它们是不同的物理状态——(a) 是相干叠加,(b) 是经典的无知。而波函数只能描述 (a)。

密度矩阵把两者统一进同一个对象:

\[\rho = \sum_i p_i\,|\psi_i\rangle\langle\psi_i|\]

对情形 (a):\(\rho_a = \tfrac12\begin{pmatrix}1&1\\1&1\end{pmatrix}\);对情形 (b):\(\rho_b=\tfrac12\begin{pmatrix}1&0\\0&1\end{pmatrix}\)

区别全在非对角元上。 对角元是"在各基态上的概率",非对角元(称为相干项)编码了叠加的相位关系——它才是量子性的所在。

判据\(\mathrm{Tr}(\rho^2)=1\)纯态(可用波函数描述),\(<1\)混合态

2. 系统 + 环境:约化密度矩阵

现在考虑一个系统 \(S\) 与环境 \(E\)。整体是封闭的,遵守薛定谔方程;但我们只能测量系统

"只关心系统"在数学上叫求偏迹(partial trace)

\[\rho_S = \mathrm{Tr}_E\,\rho_{SE}\]

直观地说:把环境的所有可能状态求和平均掉,剩下的就是我们能观测到的一切

关键现象出现了。 设系统初态为叠加 \((|0\rangle+|1\rangle)/\sqrt2\),环境初态 \(|E_0\rangle\)。若相互作用使得

\[|0\rangle|E_0\rangle\to|0\rangle|E_0\rangle,\qquad |1\rangle|E_0\rangle\to|1\rangle|E_1\rangle\]

环境"记录"了系统处于哪个态(这就是"环境在测量系统"的确切含义),则整体态变为纠缠态 \(\tfrac{1}{\sqrt2}(|0\rangle|E_0\rangle+|1\rangle|E_1\rangle)\)。求偏迹后:

\[\rho_S = \frac12\begin{pmatrix}1 & \langle E_1|E_0\rangle\\ \langle E_0|E_1\rangle & 1\end{pmatrix}\]

非对角元被乘上了环境态的交叠 \(\langle E_1|E_0\rangle\) 当环境的两个状态变得几乎正交(\(\langle E_1|E_0\rangle\to0\),意味着环境"确凿地记录"了信息),非对角元趋于零——叠加的相干性消失了

这就是退相干。 注意它的机制:信息泄漏到环境中。系统本身没有"坍缩",只是它与环境纠缠了,而我们看不到环境。

3. 为什么桌子不会处于叠加态

上面的机制给出了一个可以估算的时标。物体越大、与环境耦合越强,环境记录信息越快,退相干越快。

粗略的量级感受(具体数值依模型与环境而异,此处只取量级):

结论宏观物体的叠加态并非被禁止,而是维持不了任何可观测的时间。 你无法看到桌子的叠加,不是因为量子力学在大尺度失效,而是因为环境无时无刻不在"测量"它

这是二十世纪后期量子基础研究最重要的洞见之一:经典世界的"经典性"不是外加的公设,而是从量子力学 + 环境相互作用中涌现出来的。

但必须诚实地划一条线【重要】:退相干解释了"为什么看不到干涉",却没有解释"为什么最终只出现一个确定的结果"。

4. 主方程:把演化写下来

我们希望有一个只涉及系统的演化方程。在若干合理近似下(环境很大且很快"忘记"过去,即马尔可夫近似;系统与环境耦合较弱),可以证明最一般的形式是 Lindblad 主方程

\[\frac{d\rho}{dt} = \underbrace{-\frac{i}{\hbar}[H,\rho]}_{\text{幺正演化}} + \underbrace{\sum_k\left(L_k\rho L_k^\dagger - \tfrac12\{L_k^\dagger L_k,\rho\}\right)}_{\text{耗散项}}\]

逐项理解

为什么形式必须是这样:它是保证 \(\rho\) 始终保持厄米、迹为一、且半正定(即始终是合法的物理状态)的最一般演化。这不是一个模型假设,而是一个数学定理(Gorini–Kossakowski–Sudarshan–Lindblad)。

两个最常用的例子

振幅衰减\(L=\sqrt{\gamma}\,\sigma_-\)):激发态往基态跌落。这就是自发辐射,时标记作 \(T_1\)

纯退相位\(L=\sqrt{\gamma_\phi/2}\,\sigma_z\)):能量不变,但相位被随机扰乱,非对角元指数衰减

合起来定义两个实验上最常报告的量:

\[\frac{1}{T_2} = \frac{1}{2T_1}+\frac{1}{T_\phi}\]

\(T_1\) 是能量弛豫时间,\(T_2\) 是相干时间,且总有 \(T_2\le2T_1\) 一般 \(T_2\ll T_1\)——相干性比能量更脆弱,因为扰乱相位比夺走一份能量容易得多。

5. 测量:比"坍缩"更完整的描述

初等量子力学里的测量公设(投影 + 坍缩)其实是理想情形。更一般的框架叫 POVM:一组算符 \(\{M_m\}\) 满足 \(\sum_m M_m^\dagger M_m = I\),结果 \(m\) 的概率为 \(p_m=\mathrm{Tr}(M_m^\dagger M_m\rho)\),测后态为 \(M_m\rho M_m^\dagger/p_m\)

它能描述投影测量做不到的事:不完美探测器、只提取部分信息的弱测量、以及"测量导致的反作用可以被调节"这一事实。

连续弱测量是当今实验的常规手段:不断地轻微窥探系统,一边获取信息一边尽量少扰动。Haroche 与 Wineland 因用这类方法直接观测单个量子系统的退相干过程而获 2012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——退相干从理论预言变成了可以逐帧录像的实验现象。

6. 为什么这一页在今天很重要

量子技术的全部工程难度,几乎都可以归结为"对抗退相干"

同时它也给出一个反向的洞见:退相干并非纯粹的敌人。耗散可以被设计——通过工程化的环境,可以把系统驱动到想要的量子态(耗散态制备),这是近年的活跃方向。

7. 要点回顾


下一页:既然相干性如此脆弱,实验上如何造出并维持宏观的量子态?答案是把物质冷到接近绝对零度——冷原子物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