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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理 I · 药代动力学的定量骨架

药代动力学(PK)= 身体对药物做了什么,药效学(PD,下一页)= 药物对身体做了什么。PK 是一个线性房室系统,几乎所有临床给药规则都能从三个参数推出来:清除率 \(Cl\)、分布容积 \(V_d\)、生物利用度 \(F\)。🔗 数学站常微分方程与 🔗 研究生数学线性系统那两页是本页的数学母体。

1. ADME 四过程

吸收 Absorption → 分布 Distribution → 代谢 Metabolism → 排泄 Excretion

吸收:口服药需穿过肠上皮,非离子型脂溶分子被动扩散最快。由 Henderson–Hasselbalch,弱酸 \(pK_a\) 与环境 pH 决定离子化比例:

\[\text{弱酸}:\ \log_{10}\frac{[A^-]}{[HA]} = pH - pK_a\]

推论:弱酸(阿司匹林 \(pK_a \approx 3.5\))在胃的酸性环境中大部分非离子化 → 可被吸收;碱化尿液使弱酸在肾小管中离子化 → 不能重吸收 → 加速排出——这正是水杨酸中毒时用碳酸氢钠碱化尿液的机制,是酸碱化学的直接临床应用。

首过效应:口服药经门静脉入肝,部分在到达体循环前被代谢。生物利用度

\[F = \frac{AUC_{\text{口服}}/D_{\text{口服}}}{AUC_{\text{静脉}}/D_{\text{静脉}}}\]

硝酸甘油首过效应极强 → 舌下含服绕开门脉利多卡因口服无效 → 只能注射直肠下段与舌下静脉回流绕过肝,是这条原理的两个解剖出口。

2. 分布容积:一个"虚拟"体积

\[V_d = \frac{\text{体内药量}}{\text{血浆浓度}}\]

它不是真实体积,而是"如果药物在全身都是血浆浓度,需要多大体积"。所以:

\(V_d\)(70 kg) 提示
≈ 3–5 L 局限于血浆(大分子或高蛋白结合 华法林、肝素
≈ 14 L 分布于细胞外液 氨基糖苷类、非去极化肌松药
≈ 42 L 全身体水 乙醇、锂
≫ 42 L(可达数百 L) 大量组织结合(脂溶或与组织蛋白结合) 地高辛(~500 L)、氯喹、胺碘酮(数千 L)

\(V_d\) 极大的临床后果:① 透析清不掉(血中只占极小份额,如地高辛);② 需要负荷剂量;③ 半衰期极长(胺碘酮停药后数月仍有活性)。

蛋白结合白蛋白结合酸性药α₁-酸性糖蛋白结合碱性药只有游离药物有活性。低白蛋白血症(肝病、肾病综合征、危重)→ 游离比例上升 → 同样的总浓度可能已中毒(苯妥英是经典例子,需测游离浓度)。

3. 清除率与消除动力学

\[Cl = \frac{\text{消除速率}}{C} \quad [\text{体积/时间}]\]

总清除率 = 各器官清除率之和\(Cl = Cl_{\text{肝}} + Cl_{\text{肾}} + \dots\))。器官清除率满足

\[Cl_{\text{器官}} = Q \times E,\qquad E = \frac{C_{\text{in}} - C_{\text{out}}}{C_{\text{in}}}\]

\(Q\) 为器官血流,\(E\)摄取分数两个极端值得记高摄取药物(\(E \to 1\),如利多卡因、普萘洛尔)受血流限制——心衰时肝血流下降则清除显著下降;低摄取药物(\(E \ll 1\),如华法林、苯妥英)受酶活与蛋白结合限制——受肝酶诱导/抑制影响大。

一级消除(绝大多数药物):消除速率正比于浓度。

\[\frac{dC}{dt} = -k C,\qquad C(t) = C_0 e^{-kt},\qquad k = \frac{Cl}{V_d}\]

半衰期

\[t_{1/2} = \frac{\ln 2}{k} = \frac{0.693\,V_d}{Cl}\]

这个公式是本页最该记住的一条半衰期不是独立参数,它由 \(V_d\)\(Cl\) 共同决定。所以肾功能下降(\(Cl\) ↓)或分布容积增大(水肿、肥胖)都会延长半衰期。

零级消除(少数但危险):消除酶饱和,速率恒定。"WEL PAS"——Warfarin(高剂量)、Ethanol、Linezolid、Phenytoin、Aspirin(高剂量)、Salicylates。临床后果:剂量小幅增加 → 血药浓度非线性暴涨苯妥英与乙醇是最典型的例子——这也是酒精中毒时"再喝一点点"可能致命的药代原因。

其行为服从 Michaelis–Menten

\[-\frac{dC}{dt} = \frac{V_{max} C}{K_m + C}\]

\(C \ll K_m\) 时近似一级;\(C \gg K_m\) 时退化为零级(恒速)。

4. 单剂量:一室与二室

Single-dose plasma concentration: one- and two-compartment models

图 13.1静脉单次给药后的血药浓度(**半对数坐标**)。一室模型呈单一直线(斜率 \(=-k/2.303\))。二室模型呈**双相**:快速下降的**分布相(α)**反映药物从血浆向组织再分布,随后是较平缓的**消除相(β)**。**临床含义**:对二室药物,给药后立刻测浓度会得到误导性的高值——治疗药物监测必须在分布相结束后取样(如地高辛须给药 6–8 小时后)。

一室模型静脉推注后:\(C(t) = \dfrac{D}{V_d}e^{-kt}\)。取对数即得直线,斜率给 \(k\)、截距给 \(V_d\)——这是最基础的参数估计方法。

二室:中央室(血浆 + 灌注丰富的器官)与外周室(肌肉、脂肪)。浓度是双指数:\(C(t) = A e^{-\alpha t} + B e^{-\beta t}\)硫喷妥钠的经典现象:单次诱导后患者数分钟即苏醒,不是因为药被消除,而是因为再分布到肌肉与脂肪;反复给药使外周室饱和后,苏醒时间急剧延长

5. 多剂量与稳态:临床给药方案的全部依据

Multiple dosing, steady state, and loading dose

图 13.2按固定间隔重复给药的血药浓度。**无负荷剂量时(实线)需约 4–5 个半衰期达到稳态**,且稳态水平与给药间隔无关、只由剂量率与清除率决定;缩短给药间隔(点线)不改变平均稳态浓度,但**减小峰谷波动**。**给予负荷剂量(虚线)可立即达到治疗浓度**,随后由维持剂量保持——这正是抗心律失常药、抗生素与抗癫痫药常用负荷量的原因。

稳态浓度(连续输注或反复给药的平均值):

\[C_{ss} = \frac{F \cdot D / \tau}{Cl} = \frac{\text{给药速率}}{Cl}\]

三条可直接用于临床的推论

  1. \(C_{ss}\) 只取决于剂量率与清除率——改变给药间隔而保持日总量不变,平均浓度不变,只改变波动幅度
  2. 达到稳态需要 4–5 个 \(t_{1/2}\)\(1-2^{-n}\):1 个半衰期 50%、2 个 75%、3 个 87.5%、4 个 93.75%、5 个 96.9%),与剂量无关。同理,停药后清除干净也需 4–5 个半衰期
  3. 负荷剂量用于跨过这段等待:
\[D_{\text{负荷}} = \frac{C_{\text{目标}} \times V_d}{F}, \qquad D_{\text{维持}} = \frac{C_{ss} \times Cl \times \tau}{F}\]

注意这一对公式的分工负荷剂量只依赖 \(V_d\)(要"装满"身体),维持剂量只依赖 \(Cl\)(要"补上流失")。所以肾功能不全者需减维持剂量而通常不需减负荷剂量——这是一个经常被弄反、却完全可从公式读出的临床要点。

6. 代谢:I 相、II 相与 CYP

I 相(氧化、还原、水解;主要由 CYP450 完成)→ 生成更极性的代谢物,常仍有活性II 相(结合:葡萄糖醛酸化、硫酸化、乙酰化、谷胱甘肽结合)→ 通常灭活并利于排泄

老年人 I 相功能下降更明显,故老年患者优先选择主要经 II 相代谢的药物(如劳拉西泮、奥沙西泮、替马西泮——"LOT",相对安全)。

CYP 相互作用(临床事故的高发区)

强诱导剂(降低底物浓度) 强抑制剂(升高底物浓度)
利福平、卡马西平、苯妥英、苯巴比妥、圣约翰草、慢性乙醇 唑类抗真菌大环内酯(红霉素、克拉霉素)蛋白酶抑制剂(利托那韦)、胺碘酮、西咪替丁、葡萄柚汁、急性乙醇

两个必须记住的具体后果利福平使口服避孕药失效唑类 + 他汀 → 横纹肌溶解风险显著升高

前药需代谢激活:氯吡格雷经 CYP2C19 激活——CYP2C19 慢代谢者疗效差(这是药物基因组学最成熟的例子之一,见第 24 页);可待因经 CYP2D6 转为吗啡——超快代谢者可发生致命呼吸抑制,这是它在儿童与哺乳期禁用的原因。

对乙酰氨基酚的毒性通路值得单独讲:常规剂量下主要经葡萄糖醛酸化与硫酸化(II 相)安全排出,少量经 CYP2E1 生成毒性中间体 NAPQI,被谷胱甘肽中和。过量时 II 相饱和 → NAPQI 大量生成 → 谷胱甘肽耗竭 → 肝小叶中心坏死解毒剂 N-乙酰半胱氨酸补充谷胱甘肽前体,且越早越有效慢性饮酒诱导 CYP2E1 且耗竭谷胱甘肽 → 中毒阈值下降——机制完全解释了临床剂量建议。

7. 排泄与肾功能调整

肾排泄 = 肾小球滤过(仅游离药)+ 肾小管分泌(主动,有竞争)− 重吸收(受尿 pH 影响)

分泌竞争的经典例子丙磺舒竞争性抑制青霉素的近端小管分泌 → 延长青霉素作用(历史上青霉素稀缺时的省药手段);同理它抑制尿酸分泌 → 促尿酸排泄治痛风

肾功能不全的剂量调整Cockcroft–Gault 估算肌酐清除率:

\[Cl_{cr} = \frac{(140 - \text{年龄}) \times \text{体重(kg)}}{72 \times S_{cr}(\text{mg/dL})}\ \times\ 0.85(\text{女性})\]

注意其前提:稳态肌酐、肌肉量正常。急性肾损伤时肌酐尚未升高,公式会严重高估肾功能肌少的老年人与恶病质患者也会被高估——这是临床上过量给药的常见来源。

治疗窗窄、必须做治疗药物监测(TDM)的药地高辛、锂、苯妥英、茶碱、氨基糖苷类、万古霉素、他克莫司、华法林(测 INR 而非浓度)记住这份名单的实际意义:它们的中毒剂量与治疗剂量重叠。

8. 特殊人群

老年\(V_d\) 改变(体水↓、脂肪↑ → 脂溶药半衰期延长)、白蛋白↓、肝肾功能↓、受体敏感性改变(对苯二氮䓬与抗胆碱药更敏感)。Beers 标准列出老年应避免的药物(抗胆碱药、长效苯二氮䓬、部分 NSAIDs)。

妊娠:血容量↑(\(V_d\) ↑)、GFR ↑(清除加快)、胎盘转运(脂溶、非离子化、低分子量易过)。致畸窗口在器官发生期(受孕后 3–8 周)最敏感已知致畸药:ACEI/ARB(胎儿肾发育异常)、华法林、异维 A 酸、丙戊酸、甲氨蝶呤、四环素、沙利度胺。FDA 已废弃 A/B/C/D/X 字母分级,改为叙述性的 PLLR 标签——旧字母分级仍在中文资料中流传,属于过期知识

儿童不是"缩小的成人"——新生儿肝酶不成熟(灰婴综合征:氯霉素葡萄糖醛酸化不足)、血脑屏障未完善、体表面积/体重比高。

基因多态性CYP2D6(可待因、他莫昔芬、多种抗抑郁药)、CYP2C19(氯吡格雷、PPI)、TPMT/NUDT15硫唑嘌呤致命性骨髓抑制,用药前应检测)、HLA-B*5701(阿巴卡韦超敏)、HLA-B*1502卡马西平致 Stevens–Johnson 综合征,在亚裔中显著富集,用药前应筛查)。最后两项是"药物基因组学已进入常规临床"的确凿例子

参考与更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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