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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化 III · 溯祖理论

证据地位:【实】——一套可证明的随机过程理论,是现代群体基因组学的计算核心。 前两页都是前向的:给定当前频率,预测未来走向。溯祖理论把方向倒过来——给定今天采样到的序列,回溯它们的祖先在何时合并。这个视角转换带来巨大的计算优势,也是最优美的一段数学。若你熟悉指数分布与纯死过程,会读得很享受(🔗 研究生数学站随机过程线)。

一、视角倒转:为什么回溯更聪明

前向模拟 Wright–Fisher 必须追踪整个群体\(2N\) 个拷贝)世代相传,其中绝大多数谱系没有留下今天的后代——算力浪费在与样本无关的历史上

溯祖只追踪样本的祖先。从 \(n\) 条现代序列出发向后看,祖先数只会减少(合并),最终归于最近共同祖先(MRCA)。当 \(n \ll N\) 时,这个过程只需处理 \(n-1\) 次合并事件——计算量与群体大小无关。这是 Kingman(1982)的贡献,也是现代群体基因组学推断得以可行的技术前提。

二、Kingman 溯祖过程

在标准假设下(中性、常数大小 \(N\)、随机交配),向后看时:

两条特定谱系在上一代合并的概率 = 它们选到同一个亲本的概率 \(= \dfrac{1}{2N}\)

\(k\) 条谱系中任意两条合并的概率约为 \(\dbinom{k}{2}\dfrac{1}{2N}\)。以 \(2N\) 代为时间单位(记为 \(t\)),合并等待时间服从指数分布

\[T_k \sim \mathrm{Exp}\!\left(\binom{k}{2}\right), \qquad E[T_k] = \frac{2}{k(k-1)}\]

溯祖树与合并时间

图 17-1 溯祖树:\(n\) 条现代序列(底部)向过去回溯,随机两两合并直至最近共同祖先。合并等待时间 \(T_k\sim\mathrm{Exp}\binom{k}{2}\)——谱系越多合并越快,故树的**下部短促、上部漫长**。最后两条谱系合并的期望时间 \(E[T_2]=1\)(以 \(2N\) 代为单位),占整棵树期望高度 \(2(1-1/n)\) 的一半以上。这种形状对推断至关重要:**样本量增加对树高的贡献迅速饱和。**

两个重要期望值:

\[E[T_{\mathrm{MRCA}}] = \sum_{k=2}^{n} E[T_k] = 2\left(1 - \frac{1}{n}\right) \xrightarrow{n\to\infty} 2 \quad (\text{即 } 4N \text{ 代})\]
\[E[T_{\mathrm{total}}] = \sum_{k=2}^{n} k\,E[T_k] = 2\sum_{k=1}^{n-1}\frac{1}{k} \approx 2\ln(n-1)\]

两个反直觉但重要的结论

  1. MRCA 时间几乎不随样本量增长\(n\to\infty\) 时收敛到 \(4N\) 代)。加样本无助于看到更古老的祖先——树的顶端由最后两条谱系主导。
  2. 总枝长只随 \(\ln n\) 增长。因为突变发生在枝上,多样性(分离位点数)也只对数增长——这解释了为什么测更多个体的边际收益递减。

三、把突变洒在树上

溯祖把演化过程解耦成两步,这是它最实用的性质:

  1. 先生成谱系树(只依赖人口统计学:群体大小、结构、迁移);
  2. 再沿枝按泊松过程撒突变(只依赖突变率)。

于是分离位点数 \(S\) 的期望:

\[E[S] = \theta \sum_{k=1}^{n-1}\frac{1}{k}, \qquad \theta = 4N_e\mu\]

\(\theta\)群体尺度突变率,群体遗传学的核心参数。同时核苷酸多样性 \(E[\pi] = \theta\)这两个估计量在中性平衡下应当一致——它们的差异正是 Tajima's D(上一页),现在可以看出这个统计量的来历了。

四、人口历史如何写进树形

树的形状对人口历史极其敏感,这使溯祖成为推断历史的显微镜

历史事件 对树的影响 对数据的影响
群体扩张 合并集中在久远过去,树呈"星状"(长外枝) 大量低频变异,Tajima's D 为负
群体瓶颈 瓶颈期合并率骤升(\(1/2N\) 变大),谱系快速合并 多样性下降,特定时段谱系聚集
群体结构 同一亚群内先合并,跨群合并需等待迁移 深层分支,\(F_{ST}\) 升高
选择性清除 局部区域树被压扁(近期共同祖先) 局部多样性降低(承上页)

位点频率谱(SFS)是最常用的汇总统计:把变异按等位基因频率分类计数。中性常数大小群体的期望 SFS 正比于 \(1/i\)(第 \(i\) 个频率类)。观测 SFS 与该期望的偏离,可反演出人口历史——这是从基因组重建人类迁徙史的主要方法(下一页会用到)。

重组的影响:不同基因组区域有不同的谱系树(重组打断连锁),整个基因组是一个祖先重组图(ARG)。近年的重要进展是能在全基因组尺度上推断 ARG,从而榨取远多于汇总统计的信息——这是当前活跃的方法学前沿。

五、一个常被误解的推论:线粒体夏娃

溯祖能澄清一个流传甚广的误解。"线粒体夏娃"指所有现代人类线粒体 DNA 的最近共同祖先(约 15–20 万年前的一位女性)。

她不是"当时唯一的女性",也不是"人类的母亲"。溯祖告诉我们:任何一个非重组位点,其谱系必然回溯到某个单一祖先——这是数学必然,不是生物学发现。当时存在成千上万的女性,只是其他人的线粒体谱系随机灭绝了(漂变的必然结果,承线三第二页)。

而且不同基因座有不同的 MRCA,来自不同的个体、不同的年代:Y 染色体的 MRCA("Y 染色体亚当")与线粒体夏娃既非同代也非配偶

这是溯祖思维最好的实用价值:它让你能识别一大类关于"共同祖先"的错误推论。

六、为什么这套理论重要

溯祖是从数据反推历史的引擎。今天几乎所有从基因组推断人口史、检测选择、估计分歧时间的方法,底层都是溯祖或其变体(PSMC/MSMC 从单个个体的基因组就能重建过去数十万年的群体大小曲线——因为一个二倍体个体的两条染色体本身就是两条谱系,其合并时间沿基因组的分布携带了历史信息)。

一个人的基因组里,写着他整个物种的人口史。 这是我认为整门课里最令人震动的事实之一,下一页会用它读人类的过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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