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传 II · 群体遗传学核心
证据地位:【实】——本页是一套数学理论,其内部结论可证明,经验适用性也检验充分。 视角从家系放大到群体:不再问"这对夫妇的孩子会怎样",而问"这个等位基因在一万代后会怎样"。这是生物学中数学化最深的领域,本质上是一套随机过程理论——如果你熟悉马尔可夫链与扩散过程,会发现它出奇地亲切(🔗 研究生数学站概率线)。它也是理解演化的必备语言,线四全部建立在此。
一、Hardy–Weinberg:零假设
考虑一个位点两个等位基因,频率 \(p\) 与 \(q=1-p\)。在随机交配、无选择、无突变、无迁移、群体无限大的理想条件下,基因型频率为
且等位基因频率世代不变。
HW 平衡的价值不在于它成立,而在于它不成立时提供信息。它是群体遗传学的零假设:观察到偏离,就说明上述某个条件被破坏了——存在选择、近交、群体结构或基因分型错误。这正是物理学里"无外力则匀速直线运动"的角色:一个用来定义"什么算异常"的基准。
二、遗传漂变:有限群体的随机性
真实群体是有限的。每代配子的抽样带来随机涨落——遗传漂变。用 Wright–Fisher 模型刻画:群体大小 \(N\)(二倍体则 \(2N\) 个等位基因拷贝),下一代从当代按当前频率二项抽样产生。
关键性质:
- 漂变是无偏的:\(E[p_{t+1}] = p_t\)(期望不变,是个鞅),但方差每代增加 \(\dfrac{p(1-p)}{2N}\)。
- 漂变必然导致固定或丢失:因为它是有界鞅,最终必然到达 0 或 1(除非有新突变或选择维持)。中性等位基因最终固定的概率 = 它当前的频率 \(p\)——这个漂亮的结论直接来自鞅的可选停时定理。
- 固定所需的平均时间(中性、初始频率 \(p\),条件于固定)约为 \(4N\) 代。
- 杂合度衰减:\(H_t = H_0\left(1 - \frac{1}{2N}\right)^t \approx H_0 e^{-t/2N}\)。
核心直觉:\(N\) 越小,漂变越强。 这一条支配了后面的一切——包括为什么小群体会丢失多样性、为什么中性理论要用 \(N\) 来标定、以及为什么人类的遗传多样性低于许多物种。
三、有效群体大小 \(N_e\)
真实群体不满足 Wright–Fisher 的理想假设(性别比不均、繁殖成功度不均、群体大小波动、世代重叠)。有效群体大小 \(N_e\) 的定义是:表现出与该真实群体相同漂变强度的理想 Wright–Fisher 群体的大小。
\(N_e\) 通常远小于实际数量 \(N\)。三个原因值得记住:
- 性别比不均:\(N_e = \dfrac{4N_m N_f}{N_m + N_f}\)——少数雄性垄断繁殖会大幅降低 \(N_e\)。
- 群体大小波动:\(N_e\) 近似为各代的调和平均数,因而被最小值主导——一次瓶颈的影响远超之后的恢复。
- 繁殖成功度方差大:方差越大,\(N_e\) 越小。
人类的长期 \(N_e\) 估计约为 10⁴ 量级——尽管现今有 80 亿人。这个数字告诉我们,人类在演化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是一个相当小的群体,这解释了人类遗传多样性偏低(低于黑猩猩),也是线四第五页人类演化的重要背景。
四、选择:确定性的力
给三种基因型赋予适应度 \(w_{11}, w_{12}, w_{22}\)。以选择系数 \(s\) 表示,等位基因频率的单代变化近似为
要点:
- \(\Delta p \propto p(1-p)\)——选择在中间频率时最快,在极端频率时很慢。所以有利突变刚出现时扩散极慢(此时它极易被漂变随机消灭),到中间频率后加速。
- 有利突变的固定概率(Haldane):\(P_{\text{fix}} \approx 2s\)(对小 \(s\)、加性效应)。即使一个有 1% 优势的突变,也有约 98% 的概率被漂变消灭。 演化不是"好的必然胜出",而是一个概率过程——这个反直觉的结果值得反复回味。
选择的形式:
- 定向选择:偏好一端(如抗药性上升)。
- 稳定化选择:偏好中间值(如出生体重——过轻过重死亡率都高),减少方差。
- 分裂选择:偏好两端,可能促成物种形成。
- 平衡选择:主动维持多态。经典例子——镰状细胞杂合子(HbAS)对疟疾抵抗力强,纯合突变型患镰状细胞病,纯合野生型易患疟疾,于是在疟疾流行区维持中间频率。另一个是 MHC 的极端多态性(负频率依赖选择:罕见型有优势)。
五、突变与迁移
突变是变异的唯一终极来源。人类每代每个碱基突变率约 \(1.2\times10^{-8}\),每个新生儿携带约 50–100 个新生突变。突变率虽低,但基因组巨大,所以每代都有大量新变异进入群体。
突变–选择平衡:有害等位基因被选择清除,被突变补充,平衡频率约
这解释了为什么严重遗传病持续存在——不是因为选择失效,而是突变不断补货。隐性有害等位能维持高得多的频率,因为它藏在杂合子里躲避选择。
迁移(基因流):迁移率 \(m\) 时,群体分化程度约 \(F_{ST} \approx \dfrac{1}{1+4N_e m}\)。推论极重要:只要每代有约一个迁移个体(\(N_e m \approx 1\)),就足以阻止群体因漂变而显著分化。 基因流是极强的同质化力量——这条对理解人类群体结构(线四第五页)很关键。
六、四种力的相对强弱
把四种力放在一起,判断哪种主导,看的是它们与 \(1/N_e\) 的比较:
| 力 | 主导条件 |
|---|---|
| 选择 | $ |
| 漂变 | $ |
| 突变 | 长期、提供原料 |
| 迁移 | \(N_e m \gtrsim 1\) 即阻止分化 |
核心结论:一个突变是否"有效中性",不取决于它本身的效应大小,而取决于 \(s\) 与 \(1/N_e\) 的比较。同一个轻微有害的突变,在大群体中会被清除,在小群体中却可能随机固定。
这个判据是下一线(演化)的枢纽:它直接引出近中性理论,解释了为什么小群体会积累轻微有害突变、为什么基因组"垃圾"的多少与 \(N_e\) 相关。记住这个不等式,群体遗传学的一大半就掌握了。
下一页:遗传 III——把群体遗传学的工具用于人类,寻找与性状相关的位点。GWAS 是怎么做的、为什么"缺失遗传力"曾困扰整个领域、以及多基因分数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