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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 · 王小波的位置

走完八章,该退后一步,把散开的线索收拢,看这个人整个地站在哪里。这一章做两件事:一是把他放回当代文学的坐标里,看清他是怎样一个异数;二是回到导论开头那个"熟悉的遮蔽",谈谈今天该怎么读他,以及他到底留给我们什么。既是全课的结语,也是对"重读"这件事本身的一点交代。

一、他不属于任何一格

要看清一个作家,常常要看他不是什么。王小波与他同时代的人放在一起,几乎处处不合。

他和先锋派(余华、格非、苏童那一批)差不多同时出现,也一样讲究叙事的实验。但先锋派的形式探索多半朝向语言的暴力、历史的残酷、命运的荒凉;王小波的实验(第五章那种不断重写)却是明亮的、好笑的、带着智力游戏的快感。他缺少先锋派那种阴郁的重量,也不要那种重量。

他写过知青岁月,却绝不是知青文学。伤痕文学把那段经历写成苦难、控诉与悲情;王小波偏偏用反讽、狂欢、甚至情欲去写它(第三章),拒绝一切苦大仇深的姿态。他不肯当受难者,他要当那个在苦难里依然鲜活、依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可笑的人。

他和王朔共享一种痞气、一种对崇高的嘲弄,容易被归为一路。但两人根上不同:王朔的反讽多是市井的、消解一切的顽世;王小波的反讽底下,垫着一整套认真的东西——经验主义的立场、对自由的信念、对愚蠢的憎恶、毫不设防的深情(第二、六、八章)。他的《王朔的作品》一文里,欣赏之中就带着这层分辨。王朔的笑常常什么也不信;王小波的笑,护着他深信的东西。

先锋而不阴郁,知青而不悲情,痞而不虚无——他哪一格都装不进去。原因在前八章已反复出现:他的精神谱系不在本土(第七章的翻译体师承是个缩影),而在罗素、奥威尔、卡尔维诺、昆德拉那一脉——一个用欧洲式的理性与轻逸写作的中国人。他是个异数,几乎没有同类。

二、身后的遮蔽

导论从一个悖论开始:读得越熟,越容易看不真切。走到这里,可以把这话补完。

王小波身后被两种力量拉扯。一种是封神:把他简化成一个自由的偶像、一句句金句、一个印在帆布包上的符号,人人引用,却少有人再认真读。另一种是贬低:嫌他"不够深刻",嫌他的杂文太浅白、小说太贫气,够不上"大家"。

这两种态度看似相反,其实犯的是同一个错——都不肯慢下来、贴着作品去读。封神者只取他好用的结论,贬低者只看他不合某种"深刻"的模子。本课这九章想示范的,恰恰是第三条路:既不供奉,也不轻慢,只是耐心地读,读出他思维的形式(一)、立场的根据(二)、三部长篇各自的核心(三、四、五)、幽默的分量(六)、句子的来历(七)、深情的底色(八)。这样读下来,那个被符号遮住的、复杂而完整的人,才重新显形。

三、九条线索原是一件事

回望这九章,会发现它们其实一直在说同一件事。理科的头脑求的是结实、清楚、真;怀疑者守的是别替人做主;《黄金时代》抓的是不容抵赖的实在;《白银时代》怕的是实在被抹平;《青铜时代》做的是不让故事写死;反讽护的是不被崇高收编;文体求的是干净而可听的诚实;情书露的是那份值得他卸下防备的深情

这些从不同角度绕出来的东西,最终指向一个统一的姿态:在一个总想把人抹平、替人做主、逼人正经的世界里,守住一个自由、清醒、有趣而诚实的自己。 这就是王小波的灵魂——不在某一本书里,在这九条线索的交汇处。一个作家真正的价值,往往不在他某一部杰作,而在这样一种贯通始终的、完整的活法。

前八章线索汇聚为自由、清醒、有趣而诚实姿态并回到今日重读的影响关系图
图 5 影响关系:前八章的线索在第九章汇聚为自由、清醒、有趣而诚实的姿态,再返回今天的重读。

四、他留给我们什么

最后,回到最切身的问题:今天读他,尤其带着一颗偏爱理性的头脑去读,能带走什么?

我以为是这样一种示范:严谨与好玩,可以是同一件事。王小波身上,最讲逻辑的头脑和最爱开玩笑的性情长在一起,毫不冲突——他证明了一个精确、怀疑、不肯含糊的人,同样可以是温暖、有趣、充满生趣的。这对一个习惯了"深刻必须沉重、严肃必须正经"的读者,是一剂解药。

还有一种更实在的东西,他称之为"思维的乐趣"。它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种日常的能力:把想当然的东西重新想一遍,为想通一件事本身感到快乐,不被任何现成的答案、任何响亮的说法轻易收买。守住这份乐趣,一个人的心就不容易被抹平、被设置、被吓住——就还是自由的。这大概是他最想传下去的东西,也是他自己一生都在实践的东西。

而这门课,本身就是一次"思维的乐趣"的实践:把一个你早已读熟的作家,慢慢地、贴着文字,重新想了一遍。若这九章让你在某个熟悉的句子里,忽然看见了一点从前没看见的东西,那这次重读就没有白费——而这,也正是待他最相宜的方式。


九章至此结束。愿你合上讲义、重新翻开那套十五卷时,读到的是一个比从前更陌生、也更亲近的王小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