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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 · 反讽的分量

几乎所有人都会同意,王小波好笑。他的反讽、他的黑色幽默、他一本正经说荒唐话的本事,是他最招人喜欢的地方。但正因为太招人喜欢,幽默常被当作他的"魅力",一种锦上添花的个人风格。我想认真对待这份幽默,把它从"风格"提到"立场"来看:在王小波那里,反讽不是装饰,而是一种伦理与认识的姿态。他几乎不写崇高、不写悲剧,不是不能,而是不愿——因为在他的世界里,能笑,是一个人拒绝被完全捕获的证明。

一、他为什么躲着崇高

先看一个否定的事实:王小波极少写崇高。他的小说里没有悲壮的英雄,没有催人泪下的牺牲,连最沉重的处境——文革、批斗、荒诞的年代——他也用一种近乎轻佻的语调去写(第三章里那被称作"敦伟大友谊"的性,就是一例:用一个庄严的大词去套一件私密的事,庄严当场垮掉)。

这不是回避沉重,而是对"崇高"这个语域本身的警惕。在他生活的年代,"崇高""伟大""神圣"这些词,是权力最顺手的工具——它们要求你正襟危坐、热泪盈眶、放弃怀疑。《关于崇高》一类杂文里,他对这套语言深怀戒心:一旦你被"崇高"感动、被它要求的那种严肃所收编,你就交出了保持距离的能力。崇高是"假正经"的温床,是"设置生活"(第二章)最动听的说辞。所以他躲着它,宁可油嘴滑舌,也不肯一本正经——因为一本正经,太容易被人利用了。

二、笑,是不肯被捕获

于是幽默在他这里有了正面的分量。能对一件事发笑,意味着你没有完全落入它的掌心。 批斗要的是恐惧与顺从,而一个还能在心里觉得这一切荒唐可笑的人,就还留着一块没有被征服的地方。反讽是一种距离——它让你身在其中,却不完全属于其中;它是被围困者手里最后的一点自由。

这也是《一只特立独行的猪》为什么是他的一枚徽章。那篇文章从头到尾是好笑的:一头会学汽笛叫、四处乱跑、不肯被"设置"的猪。但它的好笑里,扛着他全部的严肃——关于自由、关于拒绝被安排的一生。喜剧在这里不是把严肃冲淡,而是承载严肃的方式。 他不写一篇正色厉声的自由宣言,他写一头好笑的猪,而那头猪比任何宣言都更让人记住自由是什么。这就是"反讽的分量":他最轻的笔调,往往压着他最重的意思。

三、幽默藏在句法里

值得一提的是,他的幽默很大程度上是结构性的,这与第一章那颗理科头脑直接相关。他最拿手的笑,来自把严谨的逻辑形式套在荒谬的内容上:像做证明一样,一本正经地为一件荒唐事写"因为""所以""于是",让推理的郑重与结论的胡闹形成落差。《关于文体》里他给当代文体分类、命名、下judgment的那种煞有介事,本身就好笑——他用做学问的架势,去解剖"撒娇打痴体"。这是数学家式的幽默:好笑不在字词的俏皮,而在形式与内容的错位。这样的幽默,别人很难学,因为它不是修辞技巧,而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副产品。

四、反讽的限度,与它底下的东西

若只讲到"反讽是自由的姿态",这一章就还欠一层诚实。反讽是有代价的:一种什么都不肯认真对待、对一切都保持距离的反讽,最终会滑向犬儒——一个永远在笑、永远不肯让任何东西对自己要紧的人,其实也失去了爱与相信的能力。这是纯然反讽的陷阱。

王小波的了不起,恰恰在于他没有掉进这个陷阱。他的反讽不是虚无的。它底下有确凿的相信——相信自由、相信有趣、相信诚实(第一、二章),也有毫不设防的深情(下一章)。他的笑不是因为什么都无所谓,而恰恰因为有些东西太要紧,要紧到不敢用崇高去碰、怕一碰就假了,于是宁可用玩笑把它护起来。反讽在他那里是铠甲,不是空心——铠甲底下,护着的是真东西。

这就把我们引向了下一章。要看清那副反讽铠甲底下护着什么,最好的地方不是他的小说,而是他的情书——在那里,那个把一切都用玩笑武装起来的人,第一次卸下了防备。


下一章之前,先补一章更贴身的手艺:他的句子从哪里来。第七章谈文体——他为什么说最好的中文是翻译家造的,以及他的句子究竟在做什么。

(顺序说明:第七章文体、第八章书信。先看他怎么造句子,再看他用这样的句子写下的、最不设防的文字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