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 · 无趣的恐惧
《白银时代》《未来世界》是王小波最难读、也最少被善待的作品。读者爱《黄金时代》的鲜活、爱《青铜时代》的恣肆,却常在《白银时代》面前退缩:它灰、闷、难以卒读。通行的读法把它归为政治寓言,是中文版的奥威尔。这没有错,但若只读出"极权可怕",就错过了它真正独特、也真正吓人的地方。我想说:他这几部小说里最深的恐怖不是暴力,而是无趣——一个可能性被彻底抹平的世界。而这几部小说的"难看",本身就是它们要表达的东西。
一、他的地狱是灰色的
先看这些小说的质地。《白银时代》里的未来,没有酷刑,没有血腥的镇压,只有一种弥漫一切的灰:写作被纳入公司管理,作品要按规定来写,人一遍遍地遗忘,日子彼此雷同,连"我"都在这重复里渐渐磨得模糊。恐怖不是来自某个施暴者,而是来自一切都被抹得一样——差异被熨平,意外被取消,世界安静地、均匀地运转着,像一间永远开着日光灯的房间。
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别。奥威尔的地狱是尖锐的、有痛感的;王小波的地狱是钝的、无痛的,它靠的不是恐惧而是沉闷。一个人在这样的世界里不会惨叫,只会慢慢地不再是自己。他要写的,是比暴力更彻底的一种消灭:不是把人杀死,而是把人变得无趣,直到分不清彼此。
二、"热寂":他自己给出的隐喻
难得的是,这个隐喻不需要我们从外面搬来——他在小说里自己给了。《白银时代》里出现了"热寂"这个词:宇宙走向温度处处均匀的终点,一切势差消失,于是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发生。这是物理学对世界尽头的想象,也是他这颗理科头脑(第一章)为自己的政治恐惧找到的最贴切的比喻。
极权的终点,在他看来,就是一场社会的热寂:把所有的差异、所有的落差、所有不可预测的东西统统抹平,于是世界达到一种死寂的均匀——安稳、有序,且什么也不会再发生。最坏的世界不是最痛苦的世界,而是最平的世界。 值得注意的是,把这个隐喻放进小说的,正是那个爱用思想实验的头脑:他立了一个"把一切抹平"的前提,然后冷静地推演它的终点,而那终点,是热寂。
三、为什么"无趣"是他最深的恐惧
到这里,这几部小说和他的整个精神就接通了。如果说他毕生看重的是"有趣"——一个心灵自由地思考、世界保有无穷可能时的那种鲜活(第一、二章)——那么他能想象的最彻底的地狱,就不是痛苦,而是有趣的反面:一个再没有任何可能、任何意外、任何差异的世界。
这就是为什么"有趣"在他那里绝不只是一种性情或情调。它是一个关乎存亡的价值。无趣不是小毛病,无趣是死亡的一种形式——是热寂,是存在的稀薄化。他之所以要写这些灰暗、难读的未来,正是要把"有趣"的反面推到极致给我们看:看一个失去了可能性的世界,人会稀薄成什么样子。读懂了《白银时代》的可怕,才真正读懂了他为什么把"有趣"看得那么重。
《我的阴阳两界》可作一个微缩的注脚。王二阳痿,住在地下室,是个各种意义上的边缘人;而恰恰是这半明半暗的边缘处境,成了他残存的、不被规整的一小块天地。小说的反讽在于:当他被"治好"、回到正常人的世界,他反而失去了那个特别的自己。在一个崇尚整齐的世界里,边缘、残缺、不合规,有时竟是"有趣"最后的藏身之所。
四、难看是有意的
最后要为这几部小说的"难读"说句公道话。它们确实不如《黄金时代》好看——但这份不好看,很大程度上是忠实。一部写均匀、灰暗、令人昏昏欲睡之世界的小说,若读起来兴致盎然、高潮迭起,那才是失败,因为它背叛了自己的题材。它的沉闷是一种拟态:让你在阅读中亲身尝到那个世界的质地。
当然,可以诚实地承认,作为小说,它们不算完全成功——把无趣写得让人读不下去,和把无趣写得让人读得下去却感同身受,是两回事,后者更难,他未必每一处都做到了。但即便作为"不算成功"的作品,它们也是理解他的钥匙:因为它们是他所珍视的一切的负片。看清了他害怕什么,就看清了他爱什么。
三部长篇看了两部:一部写如何抓住实在,一部写实在如何被抹平。第三部走向又一个方向——不是抓住,也不是被抹平,而是不断重写:他最恣肆的《青铜时代》。
下一章:骑士与重写——《青铜时代》。表面是想象力的纵情,底下却藏着一个清醒的悲观:自由无法被建制化,而唯一持久的自由,是不肯让故事凝固成定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