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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 · 书信中的温情

到这里,我们认识的王小波已经相当完整:一颗理科的头脑,一个怀疑者,一位把性写成存在证明、把未来写成热寂、把叙事写成不断重写的小说家,一个以反讽为铠甲、以翻译体为师承的文体家。但还差最后、也最要紧的一块。前一章末尾说,反讽底下护着真东西——要看清那真东西是什么,最好的地方是他的情书。《爱你就像爱生命》里那些写给李银河的信,是他一生中最不设防的文字。这一章,看那个卸下铠甲的人。

一、卸下铠甲的声音

打开这些信,最先撞见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声音。那个在杂文里冷静推理、在小说里油嘴滑舌的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笨拙、热切、几乎有点孩子气的写信人。他的开头随意得可爱——一句"你好哇,李银河",像隔着桌子直接说话。他会为想念她而语无伦次,会自嘲,会把满腔的话写成歪歪扭扭的样子。他甚至把一封情书写在五线谱上,让字句像音符一样落在谱线间。

这声音里没有反讽,或者说,反讽在这里退到了很后面,只剩下一点自嘲式的温柔。前七章里那个把一切都要保持距离的人,在这里毫无距离——他把自己整个交了出去。这是同一双写讽刺文章的手,写下的最不设防的字。 而正是这份反差,泄露了他的秘密。

二、反讽底下,是毫不遮掩的相信

第六章留了一个问题:纯然的反讽会滑向犬儒——一个永远在笑、什么都不肯当真的人,也就失去了爱与相信的能力。王小波的反讽为什么没有变成犬儒?这些情书就是答案。

它们证明,他的反讽从来不是因为什么都无所谓,恰恰相反,是因为有些东西太要紧。一个能在信里如此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的人,绝不是一个对世界无动于衷的人。他在公共写作里的那份冷、那份距离、那份油腔滑调,是一种选择,不是一种匮乏——他分明有能力毫不设防地深情,只是不肯把这份深情拿到崇高的语域里去、怕它一被郑重其事就变假了(第六章)。私下里那个赤诚到笨拙的人,担保了公开场合那个反讽者不是犬儒。 铠甲底下确实有心跳,情书是听诊器。

三、一桩智识的婚姻

这些信也让我们看清了他生命的情感核心:与李银河的关系。这不是寻常的才子佳人。李银河是社会学家、性学研究者;他们志趣相投,甚至合作,两人合著过《他们的世界》——中国最早正视男同性恋群落的研究之一。这份合作不是题外话:它和他电影剧本《东宫·西宫》里对边缘者、对被主流排斥的欲望的注视,是同一种关切的延伸——对那些不被允许、不被看见的生活的诚实兴趣(这份兴趣,又可回溯到第二章"反对设置生活"的立场)。

所以他和李银河之间,是爱情,也是一种智识上的同盟:两个都不肯接受"生活该怎样"之成规的人,彼此确认、彼此壮胆。他情书里的温柔,因此不只是私情的甜蜜,也带着一种"我们是一伙的、我们一起对着这个规整的世界"的默契。这让那份温情有了重量。

四、木讷的外表与丰盈的内里

还有一层反差值得体会。传记与友人的回忆里,王小波常被描述成一个不善言辞、其貌不扬、甚至有点笨拙木讷的人——他自己也毫不避讳地拿相貌自嘲。可就是这样一个沉默、笨拙的外壳里,装着我们在作品里见到的那个无比机敏、辽阔、深情的内心。

这个反差本身,几乎就是他全部作品的隐喻。第二章说他自认属于"沉默的大多数";情书让我们看到,那沉默的外表底下,是何等丰盈的一个内里。他毕生在写的,某种意义上正是这件事:一个不动声色、甚至被视为平庸的人,内心可以住着一整个宇宙。 那头特立独行的猪,长得也不过是头普通的猪。

五、为什么要以情书收束对他的认识

把情书放在这一系列的靠后处,是有意的。若先读情书,容易把他浪漫化,读成一个深情的才子;而先走过了理科的头脑、怀疑者的立场、三部长篇的冷峻、反讽的铠甲,再来读这些信,感受就完全不同——你会明白,这份温柔不是软弱,而是一个清醒、怀疑、警惕一切煽情的人,依然守护着的东西

正因为他什么都要用理性掂过、用反讽护着,他情书里那份不设防的深情才格外珍贵:那是他愿意为之卸下全部戒备的、少数几样东西之一。认识一个人,最终要认识他肯为什么卸下防备。对王小波,答案就写在这些信里。

九章将尽。最后一章退后一步,把这些线索收拢,看他在当代文学中站在哪里,以及我们今天究竟能从他这里学到什么。


下一章:结语——王小波的位置。他既非先锋派,也非知青文学,又不同于王朔的顽世;他是个异数。而他留给一个读者,尤其是一个有科学头脑的读者的,是一种让心灵保持自由、有趣、诚实的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