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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 · 一个句子的来历

人们说王小波"好读",说他的文字干净、有劲、不端架子。但"好读"常被当成一种天赋,仿佛他天生就会这样写。这一章要说明:他的句子是造出来的,有清楚的来历、明确的师承和自觉的用意。他甚至专门写过文章交代这件事。读懂他的句子从哪里来,就读懂了他审美里最认真的一面——那也是他为数不多、肯用"崇高"般的敬意去谈的事。

一、他自己给出的家谱

难得的是,这一章的核心材料由他亲手提供。《我的师承》里,他郑重地追认了自己文学上的师承——不是某位中国作家,而是几位翻译家。他说,十五岁时哥哥给他念查良铮(穆旦)译的《青铜骑士》,他第一次懂得"什么样的文字才能叫做好";将近四十岁时读到王道乾译的《情人》,又"知道了小说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文字境界"。他给这两位的评价重得惊人:他们对自己的帮助,"比中国近代一切著作家对我帮助的总和还要大"。

在《关于文体》里,他把这话说得更直接:"最好的文体都是翻译家创造出来的。" 傅雷、汝龙、查良铮、王道乾——这几个名字,是他终生的范本。

这是一个需要停下来体会的选择。一个中文作家,把自己文体的源头,一直上溯到外国作品的中译,而不是本国的文章传统。这不是随口的谦辞,而是一个深思熟虑、甚至带点决绝的立场。

二、为什么信不过"本土文人腔"

要理解这个选择,得看他信不过什么。《关于文体》后半,是一场对当代文体的辛辣解剖:他给它们起名——"方言体""晓康体""撒娇打痴体"——一一嘲讽。他嫌方言体拖沓难懂,嫌"晓康体"浮嚣华丽、念起来要拖长腔,嫌某些漂亮女作家的"撒娇打痴体"是在搔首弄姿。这套煞有介事的分类学本身很好笑(正是上一章说的、那种做学问架势的幽默),但笑声底下是认真的厌恶。

他厌恶的,是被各种坏习气污染了的中文:文人腔的自我陶醉,方言的乡土做作,尤其是那种被政治话语败坏的、空洞而响亮的腔调。在他看来,本土的文章传统里积了太多这样的病。而翻译家的中文不一样——它是干净的。为了把一种精确的外国文字搬进中文,译者必须锤炼出一种清楚、准确、有节制的汉语;这种汉语不是从旧习气里长出来的,而是被外来的精确"逼"出来的。所以他信任翻译体,某种程度上正因为它摆脱了本土文学的种种恶习。他的文体,是一次刻意的净化。

三、判准是韵律,不是辞藻

那么,好的文字好在哪里?他的答案很明确,且始终一致:在韵律和节奏,不在辞藻。 《关于文体》里他说,"优秀文体的动人之处,在于它对韵律和节奏的控制"。《我的师承》里说得更斩截:"文字是用来读,用来听,不是用来看的。" 一段文字念出来若是乱糟糟的,意思也一定坏——因为在他看来,思想、语言、文字本是一体。

这就把他的审美和一切"雕辞琢句"的传统区分开了。他要的不是华美,而是声音——句子念出来的那种节奏、那种可以"听"见的流畅。他引昆德拉说小说应该像音乐,引朋友说卡尔维诺的文字"像一串清脆的珠子撒落于地"。他自己追求的,也是这种音乐性:不靠形容词堆砌,而靠句子的长短、停顿、推进,造出一种耐听的韵律。

翻译、逻辑和耳朵与韵律共同构成清晰可听句子的结构图
图 4 句子结构:翻译体提供清楚的底色,逻辑连词形成推进步态,长短与停顿让句子最终变成可听的声音。

四、他的句子在做什么

把这些落到他实际的句子上,可以看出几个一贯的特征,也能看出它们与前几章的呼应。

其一,是素朴的、略带一本正经的陈述句。他很少华丽,多用短句直陈,一件事一件事地说,像在陈述事实。这份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力量——不动声色,反而更结实。

其二,是逻辑连词撑起来的步态。他爱用"因为""所以""于是""既然",让叙述带上论证的骨架,读起来像在跟你讲道理、推结论。这直接来自第一章那颗理科头脑:他的散文有一种证明的步态,一步一步往前推。他的幽默,也常常就藏在这步态里——用推理的郑重,去承载荒唐的内容。

其三,是突然而精确的荒诞意象。在平实的推进中,他会冷不丁抛出一个精准得离奇的比喻或画面,让人一愣,随即发笑。平实是底色,是那一下意外之所以有效的前提。

五、一种带着身体的审美

最后一点,容易被"翻译体""韵律"这些词衬得太学院,其实不然。《关于文体》里有一处泄露了他审美的底色:他说读到好文字带来的快感,可以和年轻时在云南、看傣族少女婀娜走路时那种"不知不觉就想跟上去"的感觉相比。

这个比喻很王小波:他把最"高级"的文体之美,接到了最具身、最感官的经验上。对他来说,好句子的动人不是抽象的鉴赏,而是一种近乎身体的愉悦——就像第三章里,身体是最结实的实在。他的文体观因此毫不学究:句子的好坏,最终要用耳朵去听、用身体去感。他爱的从不是纸面上看着漂亮的字,而是念出来、进到身体里会让人舒服的字。

于是我们看清了他"好读"背后那件认真的事:一种有明确家谱、以翻译体为源、以韵律为准、带着论证步态和身体愉悦的、被刻意锤炼出来的现代汉语。这不是天赋的偶得,是一生的讲究。

用这样锤炼出来的句子,他写小说,也写杂文——还写情书。下一章去看那些情书:同样的一双手,在那里写下的,是他一生中最不设防的文字。


下一章:书信中的温情——在情书里,那个用反讽把一切武装起来的人卸下了铠甲。反讽底下护着的,原来是这样毫不遮掩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