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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 · 骑士与重写

《青铜时代》——《万寿寺》《红拂夜奔》《寻找无双》——是王小波最恣肆、也最难概括的作品。通行的读法着眼于它的想象力:把唐代当作一块跑马场,任才思纵横。这当然对。但只说"想象自由",会漏掉这三部小说底下那个更冷的东西。我想沿着两个词把它读出来:骑士重写。骑士,关乎自由的命运;重写,关乎抵抗遗忘的方式。合起来,是一个清醒到近乎悲观的认识:自由无法被建制化,唯一持久的自由,是不肯让故事定型。

一、骑士为什么会生锈

《红拂夜奔》里的李靖,被王小波改写成一个天才:他能证明费尔马定理,能造出种种机巧,年轻时和红拂、虬髯客一道夜奔,是个不受拘束的冒险家。可小说的另一头,是老年的李靖——大唐的功臣,住在规矩森严的长安城里,成了一个被繁文缛节磨得发闷的官。从洛阳到长安,从夜奔到朝仪,一个自由的头脑,一步步被自己参与缔造的秩序收编、磨钝。

这是《青铜时代》反复出现的弧线,我称之为骑士的生锈:冒险终会沉淀为建制,自由终会硬化为秩序,而当年那个夜奔的人,最后坐在体面的高位上百无聊赖。它道出一个王小波式的悲观——自由无法被建制化。你可以逃出一座笼子(夜奔),但逃奔一旦成功、一旦安顿下来,就会长出新的笼子。长安不是洛阳的敌人,长安是洛阳变老之后的样子。上一章那个"抹平一切"的灰色未来是从外部强加的热寂;这里的生锈则是从内部生长的——连自由自己,也会朝着秩序、朝着无趣缓缓塌陷。这使他的悲观更深了一层。

二、重写,是不肯让故事死去

《万寿寺》把这份认识翻译成了形式本身。小说的叙事者因车祸失忆,捡回自己从前写的、关于唐代节度使薛嵩的手稿,于是开始重读、重写——而他一遍遍地重写,薛嵩和红线的故事被写成一个又一个彼此矛盾的版本,谁也不肯作数,故事始终不肯定下来。

初读会觉得这是炫技,是叙事的任性。但放到"骑士生锈"的背景下看,重写有了分量。一个故事一旦被写定成唯一的、官方的版本,它就死了——就像自由一旦被建制化就锈了。只要它还能被重写,还没有凝固成定本,它就活着,就还保有可能性,就还是自由的。所以《万寿寺》里没完没了的重写不是缺点,而是主题本身:它是对"定本"的拒绝,是让故事永远停在"还能不一样"的状态里的努力。

这就和第三章接上了。《黄金时代》里,活过的事实与交上去的"交代"相对立——那个被登记的官方版本是赝品,真的东西留在交代之外。《万寿寺》把同一个对立推到了极致:与其交出一个定本,不如让故事在无穷的重写里永远逃逸。重写,是叙事版的"夜奔"——一次次从"故事被写定"这座牢里逃出来。

自由走向秩序与生锈,故事在定本与重写之间分化的路径图
图 3 重写路径:自由一旦固定为秩序便会生锈;故事若凝固为定本就趋于死亡,反复重写则保留可能性。

三、对抗遗忘的搜寻

《寻找无双》从第三个角度触及同一片地形。王仙客来到长安宣阳坊寻找他的表妹兼未婚妻无双,可整条坊里的人都说不认识、想不起来——无双一家因一桩政治祸事被抹去了,而众人出于恐惧,集体假装遗忘。小说于是成了一个人对抗一整条街的失忆。

这里"重写"的反面出现了:遗忘。如果说重写是不让故事凝固,那么被强加的遗忘,是让某段真相干脆消失。宣阳坊的集体失忆,与《黄金时代》里众口一词造出的"破鞋"、与热寂世界里被熨平的一切,是同一种力量的不同面孔——由集体或权力来决定什么是真、什么该被记住、什么该被抹去。王仙客固执的搜寻,因此不只是寻人,而是一个人凭一己之力,抵抗那种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"从没存在过"的力量。

四、恣肆底下的清醒

于是《青铜时代》表面的狂欢,底下垫着的是一层清醒的悲观。它的想象越是飞扬,那份认识就越是冷静:自由会生锈,秩序会收编冒险,权力能强令遗忘,而故事一旦写定就会死去。面对这一切,王小波给出的不是慷慨的反抗姿态,而是一个更谦逊、也更耐久的办法——不断重写,拒绝定本,让一切保持在"还能不一样"的状态里

这也正是他这颗理科头脑(第一章)在文学里最漂亮的一次运作:他没有去论证"自由多么可贵",而是造了一个不断自我改写的叙事装置,让"拒绝被写定"这件事,直接成为小说的形式。形式本身就是他的思想——这是《青铜时代》最深的一处,也是它远不止于"想象力奔放"的地方。

三部长篇看完了:抓住实在(黄金)、实在被抹平(白银)、拒绝被写定(青铜)。接下来两章离开故事,转向他的手艺——先看他如何用幽默,再看他如何造句子。而幽默,在他那里远不只是好玩。


下一章:反讽的分量——他为什么几乎不写崇高、不写悲剧。在他那里,能笑是一种拒绝被捕获的姿态,反讽是一种严肃的伦理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