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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· 存在的证明

《黄金时代》是王小波流传最广的作品,也是被读得最平的一部。通行的读法在两极之间摆动:一极把它当性的书写,一极把它当对禁欲年代的反抗、当性解放。这两种读法都不算错,却都停在了性上。我想把它往里推一层:这部小说里的性,与其说是欲望或解放,不如说是一个人在一个由众口决定现实的世界里,为自己的存在与清白寻找一个不容辩驳的证据。这是我的读法,下面用小说自身来支撑它。

一、破鞋的逻辑

小说的引擎,是开篇那段著名而古怪的推理。陈清扬来找王二,是要他证明她不是破鞋——因为队上人人都说她是,尽管她什么也没做。王二的回答带着数学式的冷酷:正因为大家都说她是,而她又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,她索性就是好了。于是两人真的开始了他所谓的"敦伟大友谊"。

这段推理值得慢下来看。它揭穿了那个世界的一条隐秘法则:现实不由事实决定,而由众口决定。你是不是破鞋,不取决于你做过什么,取决于大家怎么说。一个人被抛进这样的处境——她的清白无法自证,因为清白是"没做过某事",而你没法为一件没发生的事拿出证据。这正是上一章说的"确信"的暴力:集体的断言凭空造出了一个现实,而个人在它面前无从申辩。

王二那句"你就是破鞋好了",表面荒唐,实则点破了困境的死结:既然清白无法证明,那就干脆去做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。这就把我们引向了性。

二、身体是唯一无法被抵赖的事实

在一个话语可以随意判定现实的世界里,什么东西最结实、最无法被众口改写?是身体,是确实发生过的、有重量的行为。你可以说一个人是破鞋而她无从辩驳,但两个身体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事,是一个谁也抹不掉的事实

所以《黄金时代》里的性,我以为其要害不在快感,也不主要在反抗禁欲,而在它的不可抵赖。它是王二和陈清扬在一个虚浮的、由标语和批斗构成的世界里,为自己抓住的一小块坚实的实在——一个"这件事确实发生了、确实是我们的"的证据。性在这里近乎一种存在的确证:我以身体证明,我确实活着,确实在此。 这也是为什么这部写性的小说读来并不轻佻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庄重——它写的是一个人如何在虚无里为自己钉下一个不动的点。

从众口一词到身体事实,再分化为活过的事实与官方记录的论证结构图
图 2 论证结构:众口一词制造现实,无法证明的清白把人推向身体这一不可抵赖的事实;活过的事实与官方交代随后分裂。

三、交代:活过的事实与被登记的版本

小说的后半转向"交代"。两人的事发了,他们被要求一遍遍写交代材料,把发生过的一切供出来。王二渐渐看出一件荒诞的事:那些写给权力看的交代,被当作某种隐秘的读物消费着——审查者想要的,其实是那个"故事"。

这里出现了贯穿他全部作品的一个对立:活过的事实,与被登记的版本。真实发生的事是一回事;被要求写下来、交上去、供人审读的那个官方版本,是另一回事。交代要的是一个可供处置的文本,而不是那段生活本身。权力不满足于发生了什么,它要占有对"发生了什么"的叙述权——这与上一章《花剌子模信使问题》里权力对真相的摆布,是同一件事在私人层面的显影。

而全书最动人的一笔,正落在这条裂缝上。到最后,陈清扬承认,有一件她从不肯写进任何交代的事:她爱他。这是她真正的秘密,是唯一属于她自己、不肯交出去的东西。那个不被写下的事实,才是真的;写下来交上去的一切,都是给权力的赝品。 一个人能守住的最后自由,是让某个真相永远留在交代之外。

四、为什么叫"黄金时代"

于是可以回答那个题目了。王二把二十一岁称作自己的黄金时代,通行的理解是青春、是生命力。这不错,但可以更准一点:所谓黄金时代,是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压不垮、能一直活下去、想爱谁就爱谁的那种状态——是一种在四周的荒诞面前依然鲜活、依然确信自己存在的能力。

黄金时代不是没有苦难的时代,恰恰相反,它被苦难包围。它之所以是黄金的,是因为在那样的包围里,一个人仍然旺盛地存在着,仍然能抓住身体、抓住爱、抓住那些不容抵赖的事实,来证明自己没有被抹平。把这部小说读成这样一个关于"如何保持存在"的故事,它就和第一章的理科头脑、第二章的怀疑者接上了:这是同一个人,在虚浮的世界里,执着地寻找结实的、真的、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五、余论:为什么这读法不是拔高

有人会担心,把性读成"存在的证明"是不是给它强加了哲学。我的辩护是:这读法恰恰让小说的每一处都各归其位——破鞋逻辑不再只是噱头,而是困境的设定;性不再只是大胆,而是对治困境的方式;交代不再只是情节,而是对立的核心;连题目都因此落到了实处。一个好的读法应当让作品的各部分互相说话,而不是替它们发言。至于王小波本人是否"想到了这一层",那是另一个问题——好的作品往往懂得比作者自觉的更多。

三部长篇的第一部到此。它写的是如何抓住实在。下一部走向反面:一个把一切实在都抹平了的世界——他最难读、也最少被善待的《白银时代》。


下一章:无趣的恐惧——《白银时代》《未来世界》。他笔下最深的恐怖不是暴力,而是单调;他借小说里的"热寂"一词,写一个可能性被彻底抹平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