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论 · 重读的方法

这门课面向一位已经读完王小波的读者。因此它不复述，也不导览，而是提议一件更慢的事：在熟悉之后，重新细读。它相信一个作家的精神并不显于某一本书，而显于他反复回到的地方；于是它不按作品编排，而循着贯穿全部作品的几条关切，一章一章地走近他。

一、熟悉的遮蔽

王小波大概是当代中文作家里被引用得最多的一位。这份广泛的喜爱是他应得的，却也带来一重奇特的困难：一个作家一旦被熟读、被反复征引，就容易被自己最有名的那些句子挡住。我们记住了结论，记住了姿态，记住了几段可以脱口而出的文字，反而不太容易再看见那个把这些文字写下来的人——他的迟疑，他真正用力的地方，他在不同作品里一再绕回的同一个问题。熟悉本该让人看得更清楚，有时却只是让人看得更省事。

这门课想做的，是把这层由熟悉结成的薄翳轻轻揭开，重新去看。它无意推翻你已有的理解，也不打算为了显得新鲜而故意反着说；它只想放慢速度，耐心地读，让理解在细读里慢慢积累。有些体会，初读时来不及停留，要到读过全部、再回过头时才浮上来——这门课要找的，正是这样的东西。

二、这门课读什么

面向一位已经读过全部作品的读者，介绍和导览都是多余的。所以这门课不逐本讲解，而是循着贯穿全部作品的若干关切来组织——因为一个作家的精神，往往不藏在某一部书里，而藏在他反复回到的地方。他一再写到的身体与羞耻，一再流露的对单调的畏惧，一再在历史里重写同一个故事的冲动，一再在讥诮之下按捺不住的温情——这些反复，比任何单篇的情节都更接近他是谁。

于是全课分作九章，每章追踪一条这样的线索：有的关乎他的思想底色，有的关乎三部长篇各自的核心，有的关乎他的文体与幽默，有的关乎他书信里那个少被谈及的自己。合起来，是一次从作品走向作家的细读。

三、怎么读

三种基本的动作，贯穿九章。

细读。 尽量贴着文字本身——一个场景为什么这样安排，一个句子为什么这样造，一段反讽在哪里收住。对文学的理解从具体处生长，不从概括生长；能落到一段文字上的判断，才站得住。

横贯全集。 一条线索，要放到黄金时代、青铜时代、杂文与书信里同时去看。同一个念头在不同文体中的变形，往往比它在任何单一文本里的样子更能说明问题；而这样的读法，也只有对读过全集的人才成立。

定位。 把他放回他的来处：一个受过理科训练的头脑，一份对经验与理性的信任，对卡尔维诺的偏爱，对少数几位翻译家近乎虔敬的推崇，以及云南插队的年月与其后的岁月。理解一个作家的选择，常常要先弄清他站在哪里。

四、九章的次第

各章所循的线索如下。它们不是九个论点，而是九条可以耐心跟随的脉络：

大致的次第是：先看他的精神底色（一、二），再进入三部长篇各自的核心（三、四、五），继而是文体与幽默（六、七），然后是他最柔软的一面（八），最后收束于他的位置与我们的读法（九）。各章可以独立读，但顺着读，线索之间会彼此照亮。

五、几点说明

• 本课提供的是有依据的解读，不是定论。凡属通行的读法、我个人的读法、以及至今悬而未决的处，我会尽量分别标明。你尽可不同意——有理由地不同意，本就是读文学应有的自由，也是王小波本人最看重的东西。
• 原文以你手中的十五卷为准。 讲义里我只作简短引用并注明篇目，其余都是分析；要读原文，请翻你那套《作品大全集》并读。凡涉及具体字句与情节，我以那套书为准，不凭记忆断言。
• 我既不愿把他供成一个完人，也不愿磨钝他的锋利。这门课只想尽量靠近那个真实写下这些作品的人——一个聪明、诚实、并不轻松的人。

王小波看重"思维的乐趣"：把一件似乎已经想明白的事，重新慢慢想一遍。以这样的耐心去重读他，或许正是待他最相宜的方式。

下一章，从他的来处开始：一个受过理科训练的头脑，如何成为一位小说家。